电商平台交易规模持续扩大
夜深了，窗外的月色大抵是冷的，然而屋子里的光却是热的。这光来自一方小小的屏幕，许多人正伸着脖子，拇指滑动着，仿佛在寻觅着什么救命的稻草，又仿佛只是在打发这无聊的时光。我翻开新闻一查，这历史没有年代，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繁荣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，仔细看了半夜，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，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”消费”！
近日，又有消息传来，说是电商平台交易规模持续扩大。这消息大约是确凿的，毕竟那数字跳得飞快，像极了发烧时的体温，红得有些刺眼。人们向来是喜欢热闹的，见着这规模扩大，便也跟着欢喜，仿佛那多出来的数目，终究能分到自己口袋里似的。然而，欢喜之余，我总觉得有些异样。这交易规模的背后，究竟藏着些什么？
譬如我隔壁的赵先生，向来是节俭的，连买菜都要为了几分钱同摊主争辩半晌。但自从染上了网购，便变了模样。起初不过是买些日用，后来便是些无用之物。昨夜见他门口堆着三个纸箱，拆开一看，竟是两个款式相近的水杯，还有一个不知用途的按摩器。问他为何买这么多，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，说：“大抵是算法推荐的，说是折扣难得，不买便亏了。”我不禁愕然。这电商平台的算法，大约是比人更懂人的弱点的，它晓得你何时寂寞，何时焦虑，然后适时地递上一个包裹，让你以为那是慰藉，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。
消费趋势看似向上，实则是在透支。那持续扩大的数字，并非全是需求的自然生长，多半是被制造出来的渴望。平台造出节日，节日造出需求，需求再造出债务。人们在这循环里奔波，像是推石头的西西弗斯，只不过石头变成了快递盒。每当夜深人静，拆开包裹的那一刻，或许是有几分快感的，但这快感极短，短到还没来得及品味，便只剩下面对空钱包的虚无。
再者，这规模的扩大，也是要有人买单的。不仅仅是买家，还有那些穿梭在风雨里的骑手。我曾在楼下见过一个年轻人，冬天里只戴单薄的手套，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袋子，跑得气喘吁吁。问他为何这样急，他说超时是要扣钱的。这电商平台的便捷，大抵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奔跑之上的。我们坐在屋里动动手指，便觉得万事大吉，却忘了那背后的汗水。交易规模每扩大一分，那鞭子或许就抽得更紧一分。
有人说，这是时代的进步，是生活的便利。这话固然不错，科技终究是向善的。但若这便利是以人的异化为代价，便值得商榷了。我们以为自己在挑选商品，其实是商品在挑选我们。我们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，填满了浏览、比价、等待的过程。从前车马慢，一生只够爱一个人；如今网速快，一分钟能下十个订单。快是快了，只是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再看那数据报表，红线昂扬向上，仿佛永不疲倦。但这电商平台交易规模持续扩大的景象，倘若剥去了促销的外衣，剥去了借贷的支撑，还剩多少真实的底气？譬如某大型促销节点，预售期长达半月，尾款人熬夜付账，过后便是漫长的退货潮。这热闹，像极了戏台上的锣鼓，敲得震天响，戏散了，只剩下一地鸡毛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这商业逻辑的。资本的本性便是增殖，它需要不断的扩张，需要不断的消费来维持体温。于是，它必须让你觉得不够，必须让你觉得匮乏。你明明有一件冬衣，它却告诉你今年流行的是另一种剪裁；你明明吃饱了，它却推送了深夜的零食。这种匮乏感，是交易规模增长的燃料。
然而，人终究不是机器。当疲惫累积到一定程度，或许会有一种反噬。近来也听说，有人开始崇尚“断舍离”，不再迷恋堆积如山的包裹。这大约是一种觉醒，虽然微弱，却也是有的。只是在这洪流面前，个体的清醒往往显得无力。大多数人依旧在屏幕的光亮里，等待着下一个促销节点的到来，等待着那个所谓的“最优解”。
这网购的世界，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，我们在里面寻找出口，却常常迷失在岔路口。那持续扩大的规模，像是一堵不断增高的墙，将我们围在其中。墙内是琳琅满目的商品，墙外是真实的生活。我们隔着墙相望，有时候竟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。
或许有一天，人们会停下滑动的手指，抬头看看窗外的月亮。那月亮不说话，却照见过往的一切。只是在那之前，这屏幕的光，大概还是要亮着的。那电商平台的服务器，也依旧要嗡嗡作响，处理着海量的订单，记录着每一次点击，每一次支付，每一次欲望的达成与落空。
至于这规模扩大到何时是个头，大约是没有头的。只要欲望还在，只要焦虑还在，这数字便只会向上，不会向下。只是苦了那些为了凑单而计算到天明的人，苦了那些为了送达而奔跑在烈日下的人。他们构成了这繁荣的底色，却往往被忽略在报表之外。
我合上新闻，屏幕暗了下去，屋子里重归黑暗。只有那快递盒堆在墙角，沉默着，像是在等待着被拆开，又像是在等待着被丢弃。这消费的轮回，终究是没有止境的罢。